十三(2/3)

“包先生，侬哪能也来坐这船？”声音婉转低回。比周璇要酥一，比白光要一，比王人黎莉莉——那简直没法比。

她微微一笑，说：“许你到盯着人家看，倒不许我晓得你姓啥？”

我的意思是说，他很该写“般紫睛”、“南洲月中鼓声”之类的东西。但他一派市井俗艳。这些报纸本就是给贩夫走卒看的，可见他完全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作风。

我定定神，摸摸我那一天没碰的油灰面孔。对她说：“你竟知我姓包。”千言万语，都包在这个“竟”字里。

我没有再问去，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失踪，也没有提起那件离奇命案。原来在我心，本不相信她与那件命

虽然文字伧俗，但鲍天啸很懂得故事节奏。显然他知厌倦会突如其来，读者不再追问女主角的落，就此罢手，再也不想回。所以他适时抛新的悬念，或者给予人意料的答案。甚至来奇技巧，有些事他真懂得不少。

当然，读者都很放心，她肯定会回到男主人公边。次日的报纸上——

世中一位妙龄女郎，现在院中，于午后晾洗衣服，看气质（那一丝隔着台都能闻见的香），却又不像普通佣人娘姨。若说她如某北里侍女，以叶自居，同样待客，那这一等妇人，实在要比小本人更加放得开。这位女郎论态相貌，无一不像是一位“清倌人”。这一切不免让读者心生疑惑：这究竟是谁？

生在演讲中提到过它。那一场演讲，我恰逢其会，对这书很兴趣，所以至今记得。虽然我实际上没有读过。一心理学名著，关于记忆。

但鲍天啸很快就告诉读者，这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。其时军阀混战。其中一支侥幸获胜，而占据上海。租界忽然就变成一座孤岛。我想林少佐当时就能看明白，这是不折不扣的影。淞沪作战攻占上海以后，日军报屡屡威胁租界当局，必须查禁所有反日文艺作品。工局不敢得罪日本人，命巡捕房政治一概取缔。这一来各暗示影指桑骂槐借题发挥的电影戏剧乃至小说，只要能漏网而，就必能让观众读者耳相传，大卖特卖，变成了一门好生意。

小说里与昼锦客栈相对的那个台，读者后来发现它属于一家级院，书寓。此等所在这几年已日益稀少，因为舞厅门坎更低，一亲芳泽只消两块钱舞票。而携资门，一窥堂奥，舞女们也别有销掉你一整座金山银山的办法。

胆小的就要逃难。尤其我这寄寓客栈的人，更是没有理由不走。但其时十六铺码上想要个舱位，直是痴人说梦。我一路寻找，在苏州河小火码上觅到一个烟篷席。各位看官，若以我这份，平素是再也不能坐这拖船。但离时节，说不得那许多。

——她再次现，已是几个月后。那时节兵燹再起。又一路军阀打上海。前一位大帅宣布野，躲租界。督军府虚位以待，单等后一位大驾光临。在这要来没来时节，租界外一片混。大家都说这后一位比前一位更狠、更盗。说不定就打租界，连孤岛都一顿吃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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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她知。原来她都知。

鲍天啸不忙揭示谜底。他让她瞻之在前，忽焉在后。因为对于小说中那个“我”，所谓伊人决不能像一碗清，一看到底。

抬看去，我只觉心大震，脑袋嗡一声，整个人顿时像梦一般。我有两个惊，第一惊，竟然是她！竟然是对面书寓那位失踪数月的神秘女郎！第二惊，居然她晓得我姓包？

女郎不仅行踪神奇，尤加份打扮千变万化。在电影院看见，背影倒像个女学生。到国际饭店（这里要一句，既然是很久以前，为什么有国际饭店？），惊鸿一瞥间却又宛如艳贵妇。在报纸上连载到第七天，女郎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而且女郎失踪前一天晚上，书寓中发生命案。被杀者是一名副官。最最奇怪，明明她嫌疑最大，却本没有人在意她失踪。甚至没有人提到她，就好像这个女郎本就不存在。就好像那纯粹是男主人公的幻觉。或者，就像是所有人的记忆都被重新排列，删掉了关于这名女郎的一切印记。

我买到船票，提起布兜就要上船。啥人想得到，竟在靠近栈桥边一块人较少的空地上见到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