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(2/2)

所谓世事无常，我最看好的，噱最足的集装箱生产公司直接从上到人间蒸发了，一望不到的厂房，吊车，绵延万里的生产线，比我家还大的熔炉……落满了被碎纸机连夜搅碎的贷款合同，灰土脸地躺在那里。

所以我觉得害怕这绪一旦持续久了，很容易就成了一麻木不仁的冷漠，不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。

可转念一想，我自己都笑了，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，我从小就不好，睛也不好，三年级就两百度近视，我妈把我堵在科达镜的验光室里，当着那么多叔叔阿姨的面骂我：“人家全年级第一第二睛都好好的，就你！学习不怎么样，睛倒是坏得快！”

我除了读书（还没读好），别的什么都不会，也什么都没有见过，第一次去坐地铁，连闸门都不去，脸红脖地听地铁工作人员用喇叭在我耳边吼：“快去呀！呀你！”

我们有时候还欺负他，故意扔给他一个装了厚厚一沓白纸的大红包，他当场就炸了，一边逃一边叫：“唉！唉！唉侬组撒！”

我想我确实是不大聪明，那么努力，那么拼命，到最后也只是考了一个上海的二本院校。

可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过。

我坐火车去的，我妈陪我，送到学校宿舍，给我装了蚊帐和遮光帘，买了壶，脸盆，沐浴洗发膏和洗衣……好多好多东西，走的时候在我学校门一家烤鱼店里吃了一条鱼，我到现在都记得菜是年糕，豆芽，土豆和娃娃菜。

就是这么一个人，却了那样的事，这究竟是为什么呢。

我也的确得到了我目之所及范围想得到的一切，从柜员到客经理再到拉起大旗新金，从科一路到副。

他女儿喜张元英，他就是我们支行（我估计是上海分行）最通女团舞的dang king，在元旦晚会上一曲《trouble maker》，那么一撅一扭，我们都快笑飞了，等了台坐我旁边，我就觉他脸怎么僵僵的，再问他，说是腰扭了，在一月一号凌晨被送往医院。

但俐俐喜我，她带着我到“串门”，很得意地跟别的宿舍的女生说我们宿舍有个冰山小人，但我是一个太会读空气的人，匆匆一就低，再不跟她一起走街串巷地跑到人家宿舍玩了。

当初骂我的人我再也没见过，只偶尔听说我师傅调了个网，也还是柜员，带00后徒弟的时候被徒弟指着鼻骂了祖宗十八代，痛哭涕，再也不骂人了。

我一直跟我自己说，我是一个事的人，可我凭一己之力又了什么事呢？

了社会，我当然没有像我母亲说的那样，自发地找到好工作，工作后遇到更多的也不是栽培和教导，而是若有若无的敌意，排挤和冷，我在柜台上，听着防弹窗外的客和防弹窗的师傅一起骂我，声浪重叠，都分不清谁都骂了些啥，我就跟自己说我不在乎，我只好我自己，我再也不是十八岁坐在烤鱼店里害怕得饭都吃不的蠢货了，我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，比他们都厉害，知得更多，更多的事。

务的胳膊，意思是先别挂，看向镜时老榆木一样褶皱刻板的脸第一次有了笑意，那一刻无的岁月都退避三舍，坐在我面前的仿佛还是那位风华正茂、傲雪凌霜的青年女企业家，用蹩脚的普通话说：“没事的，不要怕。”

我的思绪就这么飘啊飘，想到我领导，那么老实的一个人，一件姜黄衣从我认识他那天起穿到他被抓的那天，我们一到冬天嘲笑他，他从来都是一脸自豪，啪的一把夹克敞开，拎起衣领说：“开玩笑啊侬！阿拉老婆帮吾织的唉！侬老婆会伐？”

她也是一如既往地端着碗都要絮絮叨叨，一边把鱼全挑我碗里，一边说：“你好好读书，什么都别想，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。”似乎好好学习和找个好工作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。

那顿饭我几乎没吃，鱼在碗里堆成山，又挨了我妈一顿骂，说我嘴刁得很，小丫鬟命，但我其实一直想跟她说，我不是嘴刁不吃饭，我是害怕。

我了闸，看着冰冷的地铁站里同样冷着脸的人们从我边匆匆而过，我的心里麻麻的，木木的，我不到发飙，躺地上，或者指着人家鼻骂，我不敢，不知我为什么不敢，我也不哭，是因为我不允许我自己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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