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(2/2)
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沉重。沈照野的呼就在耳边，怀抱依旧温有力，可李昶却觉得，他好冷，前所未有的冷。

可如今真的听到了，从沈照野嘴里，如此清晰、如此郑重地说来，他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难以言喻。

过了许久，久到窗外的天似乎都透了一微不可察的灰白。

他害怕许多。

他能看见沈照野的担忧和困惑，能受到那份急切想要修补什么的心，可他伸不手，也发不声音。那些堵在咙里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，吐来，怕伤着沈照野，也怕彻底斩断这最后的联系。

意是有的，像寒夜里骤然靠近的火堆，无法忽视。可那意之外，犹有其他在。

李昶在心里摇。他不是信不过沈照野，他是信不过这世，信不过命运，更信不过他自己。

李昶窝在沈照野怀里，鼻尖全是对方上温熟悉的气息，耳畔是低沉而恳切的话语。每一句他都听清了，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。

“你应当知的，李昶。”沈照野，“我从来，只希望你喜乐无忧。”

他更怕自己会成为沈照野彪炳史册的人生里一丑陋的疤痕，一个需要时时遮掩、小心的负累。沈照野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鹰，不该被他这病弱的藤蔓死死缠住，拖不见天日的泥沼。

随棹表哥，是真的明白他在说什么吗？

这样两个人，如何共度一生？

沈照野说他担得起。可李昶怕的，恰恰就是他担得起。他怕沈照野是因为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保护，因为习惯了对他的好，所以才将这份过于沉重、注定艰难的谊也一并揽过去。

李昶才极轻、极缓地动了一。

随棹表哥说他心悦他，说想共度一生，说只要活着就作数。这些话，若是放在从前，哪怕只是梦里听见只言片语，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，觉得此生无憾。

“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些什么。我想问是不是，但我想你应该不会答。所以，我也不问。若是哪一天，你想说了，随时可以说。我一直在。”

共度一生。这四个字太重了。沈照野的人生是什么？是北疆辽阔的草原，是边关呼啸的风雪，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生死，是京都朝堂上杀人于无形的刀光剑影。他的人生里，有沈家的百年荣光与沉重责任，有北安军数万将士的生死依托，有君王莫测的恩威与猜忌。

沈照野问他，是不是信不过他。

他将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微凉的发丝，语气里充满了困惑：“但我还是不明白。从前，我只将你当作弟弟的时候，你尚且敢闹，敢笑，有自己的脾气。为什么如今，你反而胆小了？什么都不求，什么都不说的样……我看着，真的很难过。”

他信不过自己这副破败的，能否陪沈照野走完那么、那么难的路。信不过自己这颗早已浸满郁和算计的心，能否得上沈照野那份坦炽的意。信不过自己真的有资格，去拥有和索取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、全心的眷恋。

他的手臂微微用力，仿佛想将这份难过也传递过去，又仿佛想用拥抱驱散它。

然后，他用一几乎气音的、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，艰难地开：“随棹表哥，我信你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，沈照野闻着李昶发间、上淡淡的、混着药味的苦涩气息，才再次开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一字一句，像是说给李昶听，也像是说给自己听：“李昶，虽然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，但我还是要说。我心悦你，不是哄你，也不是权宜之计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你。从前是兄弟，今后是想要共度一生的人，除非有朝一日我死了，否则，不会变。”

。驿馆外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一两声短促的啼叫，更衬得室寂静无声。

“是我哪里得不够好吗？不值得你信任与托付吗？李昶，我不知，也怕猜错了，你能告诉我吗？”

“这些日，我很难过。不只是因为看你愁闷，也是因为我自己。我想，我们说开了之后，你应当会开怀起来，会松快些。但你没有，你反而是如今这幅样。”

而他李昶呢？他的人生是什么？是皇一隅的冰冷孤寂，是药罐里熬不完的苦涩，是埋心底、不容于世的隐秘思，是如履薄冰的皇份，是或许永远无法摆脱的病弱之躯。他的人生，狭小，郁，充满了不确定和拖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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