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病入膏肓后 第79节(3/3)

指敲了敲盏沿，清碧的茗汤震起小小涟漪。

他轻慢地：“原来，连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世啊。”

法染的指腹在佛珠上一硌，但听对面之人继续：“可能是皇族血脉，也可能不是，可能是她叔父，也可能不是。一半一半的几率，就是无法确定，一生父不祥，却被皇帝若麒麟儿，偏生，又着那样一双昭示异族的——”

梅生抵肘向前倾，眸光漆黑湛然，薄一启一合，吐四个字：“很痛苦吧？”

法染沉默良久，轻叹，“你竟能想到这一步。”

他面上毫无为世伤之态，淡淡补充：“这样好的脑，却半分不用心在她上，更该杀。”

这话似戳中了梅生的痛，他目光骤然沉，从牙里挤声音：“你有，何，资，格。”

“你若真关心她，为何诊她无病后，不在第一时间告知她？为何要任她溺在死亡的恐惧里惶惶终日！你可知她为自己备了棺，你可想过她每次看见幼年的女儿是何等心！”他霍然起掐住海青的佛袍，“法染，你的心就那么净？！”

那只泛青的手掌，被轻轻拂去。法染抬微笑，“我说过，我可渡她，有些事，只有在生死面前才能放。等她彻底断了这七年之妄，余生，便尽是自在无忧了。”

梅生笑了一声，“这么说，你倒是为了成全她，在惩罚我了？”

“你不该吗？”法染悠悠，“她的好，你接不住，便换别人来。那日在护国寺，我是劝过檀越放的，无奈檀越执迷不悟啊。

“檀越扪心问问自己，一个你到骨里的人，心意不被珍惜，日积月累烂到骨里快要她的命。她为活命，一刀切去，那疼，她自己忍了，等好不容易伤结痂，你再去用力扒开，问能不能再一颗溜光的新心，再一回。

“——那个不叫执着，是没心肝。”

字字句句，如刀心，梅生呼稀薄地退了一步。两个都是聪明人，话都说开，心都如镜，都知彼此的罪孽与暗在哪里，都知怎么戳对方的肺最疼。

梅生突然分外的难过。

不是因为法染的咄咄之语，而是他突然替宣明珠不值——为何千挑万选的夫婿是个天字第一号混账，一心信赖的皇叔又心怀鬼胎，如若她有一天得知法染的真面目，心会如何痛苦。

他已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近的辈了。

“所以你不能告诉她，对吧？”法染仿佛一看穿他的心思，由始至终稳坐于蒲团的国师垂柔的睫羽，合掌唱偈，“梅生，你见过蚕是怎么吐丝将自己缚住的吗？”

你是不是心中立誓不会让她再难过？那么，你便无法将这一切告予她，你便永远，都斗不过我。

你浪费了明珠的半生，越努力弥补只会令她越反，你也永远，都得不到她。

明珠喜光风霁月之人，你亲自将那犯了错的白衣少年扼杀，却妄想以崭新的面目接近她，殊不知是南辕北辙。

一步步，都是死局。

梅生良久地沉默，雪白的脸在沙沙雨声的衬托中，仿佛一打就透的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