蛰伏(4/4)

意识地抬起，恰好撞他的目光里。

那目光太，太静，倒映她有些无措的影。于幸运心一，意识想躲闪，却不知为何，在那片奇异的平静里，竟然也定住了。

短短的几秒钟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。

还是于幸运先不住压力，率先移开了视线，低，声音也重新变回了那带着自嘲的：“他们都觉得我傻，好糊，看着好玩。”

她抠着自己手背上的针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其实我就是觉得，人活一世，在历史河里连个都算不上。秦始皇厉害吧？一统六国，千古一帝，死了不也得用腐烂的咸鱼掩盖尸臭，被赵李斯瞒天过海？汉武帝雄才大略，开疆拓土，晚年求仙问，巫蛊之祸牵连数万，最后不也孤零零死在五柞？还有秋首霸齐桓公，九合诸侯，一匡天，尊王攘夷何等威风，老了竟被臣佞囚在，活活饿死，尸生了蛆都没人收。南朝梁武帝萧衍，崇佛治国，几次舍同泰寺，文治武功也曾有可观，最后呢？侯景之，被困台城，活活饿死，死前想喝都不得。甭多伟大，多厉害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，生前多么煊赫不可一世，到来，在死这件事上，在结局可能潦草不堪这上，大家倒是公平的。伟人匠是一抔土，一缕烟，被历史车轻轻带过、连名字都不会留的普通人，也一样。”

她抬起，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靳维止。她这几天养的，脸上稍微有了，睛在灯光显得很清澈，有通透的平静

“所以好多事，我懒得去想那么，计较那么多。累得慌。”

她歪了歪，看向那扇厚重的门，语气平淡：“就像现在，你关着我，我害怕，但也不想拼命反抗了。因为我知，你想放的时候自然就放了，不想放，我挣也没用。胳膊拧不过大。在绝对的力量跟前，在历史规律跟前，个人那喜怒哀乐、恨仇、计较挣扎，渺小的，想想，也没意思的。还不如省力气，多吃饭。”  虽然饭很难吃。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。

病房里安静来，只有夜灯发轻微的嗡鸣。

靳维止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，那双漂亮的眸，仿佛细微的波澜漾开，又迅速归于潭。他第一次，不是用审视麻烦或需要理的受害者的神看她，而是在看一个……在绝望境地里，本能地扒拉住历史这棵大树，为自己荒谬境寻找解释和路，有奇特的灵魂。

她这番话，没什么哲理，甚至带着小市民认命式的消极和得过且过。但奇妙地混合了一被生活反复捶打后，近乎本能的自保智慧，一将自己离现实苦难，置于更宏大时空背景来获得平静的……奇特能力。不是哲学家的思辨，而是杂草般的生命力，在石里找到一气，就能自顾自地开歪歪扭扭的。

良久，就在于幸运被他看得心里又开始打鼓，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太多惹烦了这位阎王时，靳维止才开。

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一些：“书可以看。”他说，“但早休息。”

说完，他转，迈步朝门走去。

就在他的手到门把时，脚步顿了一，没有回，只留了一句平淡的话，却让床上的于幸运瞬间睁大了睛。

“炸酱面，”他说，“明天午餐会有。”

门轻轻打开，又合拢。带走了一室凉意，也带走了那个山岳般压迫的影。